玄衣写字

小时候读过的民间故事：一个勤劳又寂寞的男人，拾得一只偌大的青色田螺，养在水缸里。从此，劳作回来，喷香的饭菜摆在桌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家里温馨井然，收掇一新，惟不见人。疑惑许久，提前回家，一贼漂亮的青衣仙子轻盈的从水缸中跳出来，围着锅台开始为他做饭。小伙子按捺不住，一下跳进屋，探头水缸里面，只有一个青色的螺壳。于是就把螺壳藏起来（釜底抽薪，这小子忒狠了），奴为出来难，任君恣意怜。娇羞无限的仙子没处可逃，只得做了夫妻。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童话毕竟只是童话，终也究不起推敲。一看到“long long ago”的开头，就能猜到幸福生活的结尾，小孩子永远钟情喜剧，他们的世界里，王子公主是永恒不褪色的主题，对作梗使坏的巫婆玉帝之类的反面人物恨之入骨。许是血液里面的DNA作怪，在我，悲情始终多于欢愉。最喜欢安徒生笔下的人鱼公主，她有着最美丽的脸庞，有着最动听的歌声，有着最迷人的舞姿，以及，拥有着不灭的灵魂。她救了一位落海的王子，爱上了他，便无可救药做出了惨烈的付出：

巫婆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你带着这服药，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这服药吃掉，于是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腿了。可是这是很痛的——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不灭灵魂的志愿。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还得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这服强烈的药剂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巫婆于是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副富有魔力的药了。

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

小孩子时候的我，读到这一段就忍不住流泪。最终，小人鱼心碎，扔掉了姐姐们用头发向巫婆换来的匕首，在王子和新娘结婚的一刻，跳进海里变成了泡沫。我始终坚信：她上了天堂。

现在看来，小人鱼对王子是没有怨恨、没有后悔、也没有绝望，她一直用最剔透的心追逐着最纯粹的爱，即使是在王子成婚的早晨，在变成泡沫之前，依旧是在为他们祈祷祝福。几千年之后的梦里，我还能听到她的姐姐们在海里委婉的叹息和小人鱼在空中低声的吟唱……

幻想自己也能遇到田螺姑娘的改版，在劳累的工作一天之后回家打开门，发现一切都和我出去时的杂乱大不一样。愕然间，一个柔软的身体跳到我怀里：“老公，我提前回来啦，还给你带了东西吃！”幻想不是个好习惯，昨天晚上回到楼下，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看窗户的灯是否在亮着，上楼，轻轻的开门，门后、客厅、卧室，显然没有任何人，空空的心里是期许之后的落寞。这种微痛的残忍让自己很享受。喜欢搞点戏剧性场面的我，永远都是个制造者。突兀而戏剧的东西往往也是双刃剑——狂喜或者尴尬——如果你偷偷带了另外一个MM回家，发现老婆在家里。撞车的后果我就不说了。

《飞狐外传》的结尾，袁紫衣已经出家，改名叫圆性，来向胡斐告别，本来胡斐还想和她叙叙旧情，圆性不理他，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首佛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引用孔庆东的说法：这是饱含着佛家思想的一首短偈，它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一切畏惧、一切忧愁、一切恐怖都是源于爱，因为爱是一种欲望。要想一个人，你要跟他白头到老，你要跟他结为夫妻，等等，这都是有一种欲求的，你怕不能成功，两个人结合了你又怕不能白头到老，怕他变心等等，所以有了爱就有了担忧，有了爱就有了恐惧，如果晚上十点你爱人还没回来，你一定会担忧，你一定心神不宁。如何才能离开这些担忧和恐怖呢？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不爱，只有离开了爱，你没有爱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什么都不爱，你就什么都不怕，你不爱吃饭，你就不怕没饭吃，你不爱就什么都不怕，但是问题是爱又怎么能够割舍得下呢？袁紫衣出家了，出了家的人就真的能够割舍下这份爱吗？

谁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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